翌日清晨，天色尚未全明，長安街巷間薄霧氤氳，空氣里帶著石板路的冷意和隔夜草木的腥濕味，鐘鼓未響，市井仍寂。

        梅子披著一頂玫紅斗篷，跟在狄向玥身后策馬而行。晨風掀起帽沿，梅子抬手壓住，動作間往前瞥了一眼——只見狄向玥騎在自己前方的烏色大馬上，脊背筆直，就連背影都看著一副鐵面無私的模樣。

        目的地平王府，也就是目前幽禁的平王李隆基所居之地，是長安城東偏的一處禁苑。那處宮苑未列于九重，卻打遠一看便知道歸王公貴族所有，據(jù)說是平王致富李顯登基又被廢期間，先皇武曌為彌補自己孫子特地封賞，高墻深院、金瓦朱梁，簡直不輸當年弘璋皇帝登基前所居的太平公主府。

        只不過自當今圣上登基以來，平王府顯然已經(jīng)無人修繕，王府院墻的青磚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青苔，大門上的朱漆已斑駁剝落，幾塊碎皮翻卷著，像舊傷結(jié)的疤。石獅子口中叼珠，獅首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擦洗了，沾了不少灰塵，眼神空洞地望著來人。兩側(cè)廊廡下的士兵甲胄整齊，持戟而立，目光卻緊緊盯著門口，似是生怕平王跑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等梅子反應過來，狄向玥已經(jīng)翻身下馬，取出鎏金令牌——上書“欽差”兩字篆書。守將接過，神色一凜，拱手退開，揮手示意開門。沉重的王府大門緩緩分開，鐵合頁發(fā)出低沉的呻吟。梅子于是也匆忙下馬，碎步跟上狄向玥。

        門內(nèi)，一條雪白大理石修筑的甬道筆直延伸，兩側(cè)垂柳細葉低垂，在晨霧里影影綽綽。再往內(nèi)看去，庭院深深處，廂房林立，卻皆無燈火，簾幕低垂，蛛網(wǎng)結(jié)在門楣角落，一動不動。

        "這里好像荒宅一樣，怪瘆人的。"梅子輕聲說著，瑟縮到狄向玥身后。

        "皇帝登基后，幽禁平王于此，府內(nèi)女眷盡遣武氏族中，仆從裁撤，只留下了幾個跟隨平王多年的老實老奴。王妃年紀尚輕，帶著孩子去鄉(xiāng)下一處別院過清閑日子了。"狄向玥邊走邊道，語氣平靜，"你看平王自己住在這里凄凄慘慘，其實他和王妃幼子能活命，已經(jīng)是皇帝仁慈。說句難聽的，當年若是平王登基，定要對自己姑姑一家趕盡殺絕。"

        梅子沒再說話，只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青石縫——那里頭也生了苔，深綠色的，厚得像一層絨毯，稍不留神腳下便會打滑。

        穿過兩進院落，正中一座大殿立于眼前，門楣題"蘊真堂"三字，筆力蒼勁。石階上苔痕隱現(xiàn)，朱門緊閉。一名老仆顫巍巍上前，見到狄向玥，彎腰施禮，也不說話，只將殿門緩緩推開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內(nèi)光線極暗，四壁皆為墨漆屏風，上繪山水煙云，空氣里有一股陳年松木香，還夾著一絲隱隱約約的潮氣。正堂主座上，一人斜倚軟榻，玄衣龍紋，黑發(fā)高束，姿態(tài)懶散，手中翻著一冊舊書。他面容俊朗，眼睫低垂，像是根本沒聽到來人似的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想來這人便是平王李隆基了。梅子心道，和自己幻視中看到的人一模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 狄向玥拱手而立，行禮道："下官狄向玥，奉命入府探問。"

        李隆基依舊沒動，眼神盯著那本舊書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翻過一頁，嘴角不屑地一笑："皇姑姑終于要對我這個侄子下手了？你今日來，是帶三尺白綾，還是鴆酒？說吧，好叫我死得有個準備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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