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咒之后,陸慎言沒有走。他在慈云庵東面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搭了一間茅廬。
那間茅廬不大。兩根木樁撐著,頂上鋪了一層茅草和幾片舊瓦,四面用竹篾編了墻,糊了一層黃泥。門是一塊木板,他用鑿子在門上刻了一個字:懺。里面只有一張床板、一張矮桌、一個蒲團。墻角堆著幾捆干柴和一袋米。
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起來,點上燈,磨墨。他抄《心經(jīng)》,一天十遍。第一遍的時候手不穩(wěn),毛筆在紙上游走時拐角處會微微發(fā)顫,字跡細(xì)看有些歪斜。抄到第五遍的時候手開始穩(wěn)了。抄到第十遍的時候,他已經(jīng)不再想那些女人的名字了。他只想筆下的字。有些字的意思他不懂,但抄的過程中他逐漸明白,懂不懂并不重要。抄本身才是重要的。
抄完十遍之后,他把紙收起來,用石頭壓好。然后他生火做飯,米和水,放在陶罐里煮。沒有菜,白粥。吃完之后他拿起斧頭去砍柴。山上的枯枝很多,他挑那些粗的、干透的,砍成一截一截,碼在廬子?xùn)|側(cè)的墻根下。
下午他坐在廬子門口,看山下的慈云庵。
從那個位置看過去,庵堂的院子一覽無余。他能看到院子里晾著的灰布僧衣在風(fēng)中擺動,能看到廚房的煙囪在午前和黃昏冒出炊煙。他看到過溫如玉端著木盆到井邊洗衣裳??吹竭^了塵在院子里掃地,她掃地的動作很穩(wěn)。看到過柳含煙在廊下曬太陽,她扶著墻走路時比以前穩(wěn)當(dāng)多了??吹竭^蘇蓮心挺著肚子在桂花樹下一圈一圈慢慢地走。他沒有看到過姚紅綺。她走了。他知道她走了。
他就這樣坐在門口,看著那縷炊煙。然后站起來,回到矮桌前,重新磨墨。
入夜后他不點燈。他坐在黑暗中,聽著外面的風(fēng)聲。山里的風(fēng)比鎮(zhèn)上大,吹過松林時嗚嗚地響。他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想。有時候腦子里浮現(xiàn)一張臉,蓮心的溫順、白秋的冷艷、紅綺的爽朗、含煙的浪蕩、如玉的沉靜。他把五張臉逐一過了一遍,然后合上眼。它們就散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。只知道有一天早晨他醒來時,發(fā)現(xiàn)窗臺上落了一只蝴蝶,翅膀是枯葉色的,停在窗沿上一動不動。他伸手去碰,它沒有飛走。他以為它死了。但它的觸須輕輕動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看著那只蝴蝶在晨光中慢慢張開又合上翅膀。
他沒有哭。他站起來,磨墨,繼續(xù)抄經(jīng)。
又過了一些日子。有一天下午他下山去慈云庵取慧明留給他的一些米。他從后門進去,沒有經(jīng)過院子。但溫如玉正好從廚房出來倒水,看到了他。
兩個人在后門口對上了目光。
他比以前更瘦了。頭發(fā)沒有好好束,有幾縷垂在額前。下巴上有幾天沒刮的胡茬。手上有凍裂的口子,和墨漬混在一起。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袍,是慧明給他的,太大了,空蕩蕩地掛在身上。
溫如玉看著他,沒有走近。她轉(zhuǎn)身回廚房,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熱粥出來,放在后門的門檻上。碗旁邊擱了一碟醬菜,她自己腌的蘿卜條,拌了辣椒和芝麻油。
他沒有說謝謝。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轉(zhuǎn)身回了廚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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